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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夏:凭谁细话当年事

    “你是……八王兄?”

    “咳咳咳……”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同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何必再来,”大抵是床帘之后的人气声太虚,虚得一眼就能看到底。他喘气良久,才道:

    “过来看笑话的么?”

    想来也是。在外人看来,若昭乃陈太后嫡出,是十成十的华阴陈家人。而当年晋王生母敏妃薛婧,素来和华贵妃走得很近,与当今的陈太后,是死对头。

    不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逐客令,若昭定了定呼吸,道:

    “小妹此来,实在是有要事。三年前,龙门薛氏一案……”

    难得纱帘之后终于有了动静,若昭正欲上前一探究竟。

    薛八的声音在另一头打断了她的话。

    “晋王殿下疾疫缠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长公主身子弱,免得病气侵染,还是不要靠近了。”

    若昭生生止住正欲上前的轮椅,回眸扫过立在暗处的薛八,像淹没在黑夜中的鬼魅幽灵。

    “薛总管,八王兄病得不轻,还需把府上的医师请来,照料一番。”

    “府上并无医师,”暗处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说起来难堪,“实不相瞒,府上只有两个种菜烧饭洗衣看门的小厮,加上老奴,一共三个能办事的人罢了。”

    确实,晋王府太静了。若昭余光扫过,屏住呼吸,也没有听见屋外丝毫人声动静。

    “有什么事直说吧,本王听着就是。”

    纱帘那头又冷不丁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这……”

    “长公主,”薛八立在一旁解释道,“王爷的意思是说,本来王爷素来不见客,更别说长公主这样的,陈太后的掌中宝。只是看在长公主是这些年唯一一个想着来拜访王爷的,又带来了关于王爷母家的消息——说句不好听的话,才让长公主呆在这儿。其余的事情,还请长公主,不要多问了。”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言辞不算犀利,但属实把她的步步攻势封得严严实实。若昭松了口气,以退为进道:

    “既然王兄身体不适,说与王兄听,也平白消耗王兄心力,小妹心里属实过意不去。”若昭目光在白茫茫的纱帘和薛八的脸上来回打量,“不如就让小妹先说与薛总管听,待到王兄身子好些了,再让薛总管一一转述给王兄?”

    纱帘那头还是没传来动静,倒是一旁的声音及时响起。

    “那就有劳长公主殿下了。”

    薛八腿脚不便,若昭自然不会劳烦他帮忙推轮椅。除了出晋王卧室的门槛,她自己搬弄着轮椅,两人缓缓行进在晋王府的长廊中。

    “跟长公主过来的那位姑娘,怎么不见人影?”

    “薛总管是说阿澜姐?”若昭也笑,有些难为情,“怕是如厕去了?”

    自然不是,早在临行前两人就商量好,若昭这头说话,雪澜负责看看张怀恩有没有把探子塞进晋王府。查易容术,没有人比雪澜更在行。

    拣了个不透风的院子,支起茶具,繁琐的烹茶分茶的流程在薛八手下分外流畅。上一次若昭见到如此熟练的茶艺,还是李世默。

    若昭本来不关心茶道之类的,完全是因为李世默熟稔,才多留意了个心眼。

    “薛总管也懂茶艺?”

    薛八分杯的手一滞,“还不是王爷要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得会。”

    若昭挑眉,“薛总管姓薛,是薛家人?”

    薛八手中依旧沉稳,嘴角似在笑,又因为胡须过于浓密而看不清表情。

    “长公主好细心,连这也要关心?”

    若昭再推挡,绵绵之力如数化解这明嘲暗讽。

    “大多数府邸的管家,都和主子一个姓,加上你这姓氏,和待会儿本宫要说的事,密切相关。所以本宫好奇,你为什么不姓李,而姓薛。”

    “老奴确实是薛家人,敏妃娘娘入宫之前,就在薛家了。之后晋王爷外出就任河东,敏妃娘娘不放心,就让老奴一直跟在晋王爷身边,到现在,也有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晋王十八岁,承光二十九年外出河东,当年便在河东立下赫赫战功。适逢时任河东节度使暴毙,先帝为牢牢控制河东这一枚棋子,派自己身边的内侍亲信,强授年仅十八岁的晋王为河东节度使。

    当然,这一险招的自然还有不少机巧。若昭猜想。

    譬如陈太后未必看好年纪轻轻的晋王能镇得住河东那一批悍将,故意暗中唆使授晋王为河东节度使,颇有捧杀之意。一旦河东出了差错,晋王、连同敏妃,都逃不开罪责。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不到一年,晋王就把河东那群兵油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个记录,甚至连如今的河东节度使,一代名将卫茂良,都未曾超过。

    思绪飘到千里之外,若昭嘱托自己点到为止。

    “多亏了还有薛总管从旁照应,不然本宫这位哥哥,属实叫本宫挂心。”

    “长公主不是要和老奴说薛家的事,直说便是。”薛八并不接若昭这一句虚与委蛇,“王爷已经病入膏肓,能早日听到薛家的事,也算是对王爷最好的宽慰了。”

    “诶,事情太多,这就来。”若昭巧笑,又若有若无一叹,“说来一言难尽,不知道薛总管对三年前的案子了解多少。”

    “自家的事,当然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若昭抿了一口茶,轻轻摩挲着杯沿,笑得不置可否。

    十二年未踏出这府门半步,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好大的本事。

    看来跟面前这个人直接谈话是对的,若昭再抿了一口茶,言辞缓缓。

    “既然薛总管都知道了,那我不妨直说了。薛家三年前之所以被定罪,很大程度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污点证人——”

    若昭注视着薛八的眼睛,因毛发旺盛而显得格外的深邃,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薛琀。”

    “他怎么了?”薛八给若昭把茶水满上,并不多说一句话。

    “众所周知,薛琀作为污点证人,又是薛将军贪渎案的涉案人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他竟然,想方设法逃出去了,至今都为曾抓到。本宫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最近才听说了一些他的消息……”

    “找到了?”

    若昭端详着薛八脸上的异色

    “有些眉目了。”

    当然没有。

    既然是诈,若昭此来并不是为了与晋王分享薛家的消息。纯粹是找个由头,探一探晋王府的底罢了。

    她抬头,院中的花木早已凋零。苍天的古树,遮不住灼灼暄暖的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