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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北衙:脱身拔剑去

    “这几个月来你殚精竭虑,被关在毓安宫还马不停蹄地见了那么多人。想尽一切办法,不就是为了他么?”

    “皇兄你想多了。臣妹做这些不也是为了皇兄你?宣王一片赤诚,又干净又天真。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刀使了。”

    站在石阶之上的皇帝陛下,看到李世默的面容,蓦地想起若昭的话。

    确实干净而透亮,第一次拿起刀手还不稳,不习惯的铠甲披在身上,虽然局促,但面上撑着一副诚恳且妥帖的模样。身上斑斑血迹显得很是狼狈,但眸间清澈,没有恨,只有坦然。

    全然不像刚从幽闭中逃出来的模样。

    “出来了?”

    李世默答得也诚恳,他率先双膝跪下。

    “儿臣听闻皇宫有变,擅自做主出宫救驾,与法有背。此事一定,儿臣便回到王府继续思过,甘受惩罚。”

    “不必了,起来吧。”皇帝陛下摆摆手,“既然是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你出来便是。”

    又向着翎骁营副将,“卫将军这边死伤如何。”

    那副将扎扎实实抱拳答:“回陛下的话,殿前这一批,末将已派人打扫清理,待会儿应该就有结果。卫将军那边,等他出来就知道了。”

    一阵简单的寒暄,殿前的两拨残兵还在有条不紊的打扫战场。

    也就是在此刻,再一次自南向北地,传来隐隐的动静。

    听得不太真切,尤其是刚被兵甲相撞和厮杀呼号反复消磨的耳朵,对周遭相似的声音,听来实在麻木。

    但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听脚步来者的目的很是明确,过丹凤门后便是含元殿。

    陛下微微眯了眯眼,极目远望。

    副将与李世默不敢回头看,还在躬身行礼的身体保持不变,耳朵却在竭力静声听。

    是步兵的脚步,从兵甲撞击和脚步声大小来听,不少,保守估计数百,亦有可能上千。

    上千兵士。

    是敌是友?

    李世默心下飞快地盘算。

    万一是敌,翎骁营的战力已被消磨至极限,自己仅剩的几百府兵撑不了多久,更何况两支队伍均在打扫战场,正在将堆积在广场兵士的遗体运出皇城,仅存的人手还不齐备。

    来者是敌,他们所有人都危险了。

    一个熟悉而颀长的身影迈过丹凤门,李世默背过身没看见,耳畔响起的声音却是足够熟悉的婉转。

    “儿臣李世训率敬王府八百府兵前来救驾!”

    那个数月之前明里暗里百般算计,把他关进宣王府的声音。

    敬王李世训。

    昨夜迟迟不见身影的李世训。

    在他的身后,八百府兵军容整齐,身披铠甲腰佩长刀,装备更是整齐。迈过血流湮地的广场与石桥,出现在李世默身边时,意气风发的敬王李世训,与一战后一伤残的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身后的八百人,肃穆而凛冽。

    寒意从李世默的背后阵阵袭来。

    李世训细长的眉眼在身边两个着实不太体面的人之间微挑。

    “只是没想到三哥早就逃出来救驾,还请父皇恕罪,儿臣来晚了。”

    来对了。

    来得太对了。

    此刻卫茂良麾下兵士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李世默的府兵更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此刻在含元殿前,只有他的八百府兵。

    而他李世训的对面,是手无寸铁的皇帝陛下。

    在皇上的身后,巍巍含元殿虽然被炸被烧得破败了些,十三开间的殿宇还在,金碧辉煌的风姿依旧。李世训目光向殿中探去,一阶一阶丹陛台阶向上,煌煌龙椅,闪烁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举行登基大典的地方。

    李世训的手不动声色向腰间佩刀慢慢挪移探去。

    此刻只要他动手足够快,出其不意一刀结果了卫茂良手下的人。他带的八百府兵,一半四百人,一人一刀足够把李世默砍死十次。

    剩下一半随他冲上石台,逼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一切尘埃落定。

    殿中的若昭,隔着一扇虚掩的门扉,一线天光洒入,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尤其忆起与李世训打交道的诸多经历,他的意图,不难想。

    她轻咳一声,看向梁上血红色的身影,又扬眸示意站在殿外的人。

    你有多少把握,在他动手之前,制住他?

    宫中行事,用刺客本来是最不妥当的。今后查案验尸,刺客的痕迹很难被遮掩,有心人翻出来便是死罪。但这一次若昭不得不带上血魂,为的便是这层出不穷的意外。

    血魂蹲在横梁上,点点头。

    点头就是十拿九稳,若昭凝眸盯紧了外面的动向,安放在轮椅上的手缓缓抬起。

    李世默余光轻扫李世训,盘算着他动手后,自己率先冲上石台保护陛下的策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陛下外。

    皇帝陛下表情却过于悠哉悠哉,负手站在石阶上浅笑。

    “来了便是心意,世训辛苦。”

    李世训的手往腰间佩刀再探了两寸。

    “儿臣为父皇分忧,是应该的。”

    皇上再应,“既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今后一并有赏。”

    李世训的手又摸索一寸。

    差一点,差一点,就快碰到刀柄了。

    “儿臣……”

    话说一半,广场之东,更为整齐的兵士突然鱼贯而入。为首的将领轻快而矫健,他一路小跑,带着身后数不尽的北衙禁军,黑压压地布满在敬王府府兵的身后。

    “末将关河,奉陛下之命,率龙武军前来清剿余孽!”

    一个高亢而年轻的声音自东传来。

    关河,以及他身后的龙武军,就像突然从天而降一般。足够制住全场的兵力气场压下,瞬间镇住了各方蠢蠢欲动的态势。

    都是老熟人,李世训摸刀的手迅速收回去。

    李世默吊起的半口气一松。

    李若昭抬眸,示意血魂躲起来。

    唯有陛下还在优哉游哉,满脸笑眯眯。

    “关将军也辛苦,清剿余孽就不必了,助三位打扫战场吧。”

    李若昭靠在轮椅上嘁了一声,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好你个皇兄,背后早就和北衙禁军张怀德串通,还留了一手。

    本想坐收渔翁之利的李世训突然功败垂成,又加之关河基本上挑明了是李世默的人,便想着一切都是李世默的算计。愤懑上涌,又在父皇面前不能发出丝毫,他咬牙切齿令自己冷静下来。

    一张嘴,又是熟悉的巧笑。

    “原来是关河将军,这不是三哥的老熟人嘛?”

    “敬王何意?”

    李世默侧眸看他。适才李世训的盘算他基本上猜了个透,如果不是关河突然到来,此时此刻,带着八百府兵的李世训早已得偿所愿。

    念及此,李世默目光尽是冷意。

    李世训忙赔笑,“小弟哪有别的意思,就想着三哥出来还留着后手,以应万全。实在不是小弟能想到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李世默突然解下腰间佩刀,掷于远处。长刀落地有声,他跪地亦有声。

    “儿臣无贰心。”

    李世训忙跟着跪下来。

    “儿臣也无贰心。”

    “好了!”

    站在高台上看两个儿子唱戏良久,唱不出什么别的了。陛下扬声,也着实疲惫。

    “既然都有忠良的心思,各自先等着,定然有你们施展的地方。”

    施展的地方无非清剿神策军为虎作伥的余孽,如何清剿,多半也是等卫茂良来了才知道。说到便到,在场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卫茂良,从含元殿北而来。

    只有他一人,脚步并不轻健,像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又实在……

    沉重。

    “启禀陛下,反贼张怀恩授首,后宫局势已定。只是——

    还未说罢,卫茂良解下系在脖颈处的朱缨,将沉甸甸的兜鍪放在地上。接着又取下腰间佩刀,身后弓箭,一条一条解开铠甲的系带,将已不再反光的胸甲、背甲、护腹,一片一片脱下来。

    血从甲片的缝隙间渗了进去,原本素白的中衣,以腰腹为中心,晕开大团大团的,夺目更胜牡丹的血迹。

    他以手撑地,缓缓伏了下去。

    “太子薨逝,罪臣卫茂良护太子不利,甘受一切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