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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搅局

    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卧房里,身上的衣着变成了休闲款的家居服,他惊讶地打量着自己,仿佛进入到一个梦境之中;他记得,自己已经有整整好几年,都不曾穿过这样的衣服了。

    他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感到熟悉又陌生。

    华美的明珠吊灯,精致的百叶窗,镶玉的绣床,觳纹的纱帐……

    窗户边伫立着一个女子娇弱的身影,清晨时分,她穿着一身锦缎旗袍,倩影明媚如春阳。她正愉快地哼唱一节小令,玉手轻盈地抓握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水壶,浇灌着窗台上的各式名贵花草,十指的指甲都呈现琥珀色的光泽。

    男人想起了一切,他是云海杨家的第七任家主,杨放。

    没错了,他刚才正在与杨家的叛徒、自己的兄长杨牧死斗。杨牧得到了青铜羊的保护,自己伤不了它分毫,在最后咬牙抬手砸下此生最强的一棒后,杨放大脑充血陷入了昏厥,想必——自己是战死疆场了吧。

    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自己竟然成了杨家的最后一任家主;父亲临终曾双眼滴血地嘱托自己——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是这般作为,老人家会是怎样的想法?他杨放七尺须眉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杨放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十年的时间,足够心爱的女儿长大成人,却不够让一个男人从丧妻之痛中走出;足够让一条生命从巅峰的年纪走到死亡,却不够让一个有追求的汉子实现最后的愿望、保护想保护的人。

    时间,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刻,怎么都不够用:所以才会有一个词叫做遗憾——

    他一夕忽老,泪水从法令纹的沟壑划过,经过茂盛的胡须,滴落在楠木的地板上,直渗进深处;楠木刻纹被洇湿,那是永恒的伤情的印记。

    “啊?你醒来了吗?”窗边的女人开心地说道,“别愣着啦——快过来帮我浇花——”

    “杨哥,你这是?”女人愣住了,这个向来坚强的男人,竟然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自己的纤腰,女人感到肩膀上的潮意,他竟然在自己的耳边哭泣着。

    “樱——樱子,对不起,我没用,我没有保住杨家,我没有护好杨桃,她——”

    “没关系的呦——”

    杨放停住了,眼前白皙的脸孔、温柔的目光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樱子,自己命里的邂逅——她是被五个哥哥娇惯出的穆家大小姐,她是辣子一样蛮不讲理的性格,她古灵精怪,她俏皮可爱,她最喜欢叫自己杨哥,她的声音是最美的仙乐……

    “儿孙自有儿孙福,杨哥你已经够辛苦了,就留在这里陪我浇花吧——”

    杨家,断壁残垣的战场。

    杨牧伸手温柔地抚慰着青铜羊,它刚刚受到了无匹凶悍的一击,那是杨家主杨放临死前的殊死抵抗!

    那一棒,不说惊天地泣鬼神,却也砸得大地开裂,空中的气流仿佛都停止流动。

    即便是青铜羊,在这一记棒喝下,也被打得形体虚化——

    它此时正饥渴地盯视着杨家主的脸,只要它低头,一个“死亡之吻”,啃食这位杨家第一强者的血肉,伤势便能得到恢复。

    杨牧看向弟弟的尸首,他明明已经没有半点生机,面部肌肉还时不时抽搐着,嗓子里有气息滑动,似是发出笑容。

    杨牧对他的死没有丝毫愧疚,同样不会对今天的胜利感到喜悦——他只是疑惑,杨放在这死亡的幻境里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表现如此幸福的死状,那是绝美的桃源吗?

    杨放死了,他的双眼闭上,像夜晚的小屋吹熄灯盏。

    这是一种幸运,因为如果杨放还活着,不仅有青铜羊那嗜血微笑的贴脸杀,还会看到天梯上的隗天路已经站起,甩出手中的血滴子,收割着杨家最后一批幸存者的性命——他今天本来应该是杨家人的猎物;

    他会看到,杨家的一众高手陈尸于此;

    他还会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刚进门的女婿怀里慢慢变得冰凉,自己赠给她的犬牙手串已经断裂,九颗犬牙散在地上,只剩下一根麻线堪堪悬在少女的指尖……

    青铜羊看着眼前的这道佳肴,刚想下嘴,忽然听到杨牧结结巴巴的惊叫声,同时尾部一沉。

    那是一只毛发竖立、英武不凡的猎犬——黑金犬!

    杨放最后那一棒,成功得到了这只镇宅灵兽的认可。只是他不会知道了,自己已经成为杨家历史上的第三人!

    它带着夜空的凛冽,走入如血的残阳,飞身一跃跳上青铜羊的身体。

    它的利爪像风刻的钳子,猛然探入青铜羊的肛门,还未等这个庞然巨物感到疼痛,整段肠子就被拖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血河!

    青铜羊浑身剧痛,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向侧面栽倒,蹄子抽搐着,羊眼瞪得滚圆。杨牧赶忙冲过来,用赶羊鞭给它愈伤。

    黑金犬在一旁漠然地看着,它并没选择杀死杨牧和青铜羊,只是通过灵兽间的语言告知它,如果它再敢碰杨家人的尸体,自己就会再次出现,成为它草场中不灭的天敌。

    它走到了杨放的尸体旁,叼起地上的打狗棒放入杨放怀中——在刚才那一棒的威势下,这件杨家神兵已经变形成废铁,此时与一块焦黑的木炭无异。

    黑金犬伸出舌头舔拭他的鼻尖——这是他对主人的祭奠方式。

    走过这片战场,它像是大灾后的幸存者,在死亡中穿行。

    血滴子扣上脑袋,刀刃弹出,锁链拽走人头。杨家人在它的脚边栽倒,它漠然路过这一切。

    屈天演浑身疲软,被张奕打得连连后退,它漠然路过这一切。

    少年悲痛欲绝地与怀中将死的爱人惜别,另一个少女在旁边瑟瑟发抖,它漠然路过——这一切。

    就在黑金犬消失的瞬间,一阵疾风吹来,地上的九颗犬牙被卷到空中旋转起来。

    它们激射而出,分别嵌入张奕的后脑、脖颈、胸膛、腹部、臀部、四肢,正欲鞭杀屈天演的张奕顿时身体凝滞,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身体向前扑出几步,一头栽到,七星竹节鞭摔落在地;屈天演确定他不是伪装的,跨前一步一刀劈下张奕的人头,骤然间鲜血横流。

    天鲸四阎王之一,云海臭名昭著的流氓头子,张奕——身陨!

    这也是黑金犬最后一次帮助杨家人,对它来说,杨家已经不复存在,它也该消失了……

    见到张奕被杀的隗天路大怒,他声如响雷地怒骂道:“玩刀的,你竟然还没有死,胆敢杀我爱将——我来送你一程!”

    隗天路甩动铁链,准备瞄准屈天演。他手中的血滴子已经饱饮鲜血,此时像是一颗通红的果实,在半空里画着圆周;

    “隗老板——玩得开心吗您嘞?”

    隗天路脸色大变,这个声音自己太过熟悉,该死的家伙,他来搅局了吗?

    隗天路飞快拧动手腕,攥住铁链向上格挡,金铁交鸣的碰撞声响起,一个男人弯膝从身侧降下,手中两把武器在铁链上划出火花。

    黑水堂主,张影七!

    张影七头上戴着棉帽,身上穿了一件膨松的滑雪服,在日光的照耀下分明显影出眉眼间的狂狷不羁。

    他的身材精瘦干练,打扮随心所欲,鬓角碎发凌乱,颧骨比较平坦,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手中使一对分水峨嵋刺,兵器两端绑缚尖刃,在战斗的间隙他会用拇指轻轻抵住峨嵋刺的刀锋摩挲——这是黑水堂主的狩猎习惯。

    “张影七,等我灭了杨家,你我再斗也不迟。”隗天路冷着脸提议到。

    张影七则是扭头看向零零散散剩下的几个杨家人,他的眼睛扫到席风,随即从这个心如死灰的青年身上掠过。

    “我说隗老板,这杨家灭与不灭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吧,你这么大一个集团老总,真忍心干出这种挖绝户坟的事?”

    隗天路脸色更加难看:“今天我们的损失——有些超乎我的预计,所以我现在还不想和你打,如果你真想寻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现在我就可以登第七级台阶——”

    “一刻钟啊——”张影七用食指抓挠鬓角,他扭身向身后的一个黑衣男子询问道“多少分钟来着?”

    黑衣男子并未回答,他知道七哥一向喜欢明知故问,这种时候不需要回答。

    “十……十五分钟吗——试试好了”张影七一晃掌中峨嵋刺,对准隗天路,“请教隗老板高招——”

    隗天路一步踩上第七层天梯,体内的力量达到最高水平,哪怕只是不经意间的举手抬足,都带有能撕裂空间般的恐怖威压!——这就是他迎战的回答。

    “今天是叠满buff的隗老板,老稀罕了,各位,一起上呗——”

    一个穿着企鹅玩偶套装的人从内墙的瓦砾堆晃晃悠悠地走出,她费力地摘下头套,是个眉眼清秀的银发少女,她不满地嘟囔着:“不是说好的就来凑个人数吗?真打可是要加钱的啊七哥!”

    一个魁梧的男人从墙外一跃跳进院里,他的体型健硕,神情刚毅。他的身体关节处响起阵阵脆响,随后在皮肤上开出几个孔洞,孔洞内长出巨大的白骨,迅速覆盖男人的全身——只露出脸部,给男人穿上了一层如大地般厚实的白骨铠甲!

    张影七身后的黑衣男子抽刀出鞘,那是一把锋利的长刀,吹毛断刃。

    而在杨家公馆外面的一棵山毛榉树上,此刻正盘绕着一条巨蟒,吐着猩红的信子,默默注视着这边的战场——云海素来少蛇,此刻的这条巨蟒,是杨镇的唯一一条蛇;树下有一群稚童在玩耍,他们明明看见树上大片斑驳的花纹,可却依旧做着自己的游戏,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张影七打了一个呼哨。

    “影子——”

    顿时,他的身边出现一汪黑色的潭水,潭水里浮现出一道漆黑如墨的人影,他手中抓着一把刀,刀如冷月。

    “对了,我家影子的刀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哦。

    “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