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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郑铎拿起苏梦曦扔过来的蝴蝶结递给刘可可,虚弱的说道:“拿去让鉴定科的检查一下。”

    刘可可点头,拿着蝴蝶结走出了审讯室。

    苏梦曦嘴角挂着冷漠的微笑,冷冰冰的看着郑铎。

    凌乱的长发,苍白的脸,猩红的嘴唇,被化妆品晕染成黑色的眼眶,还有那一身红色的衣服,这让郑铎想到了韩国的恐怖电影《人形师》,讲述了一个鬼娃娃复仇的故事。

    “真快啊,六年都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你。”郑铎的鼻子里发出浓浓的鼻音,他又扮演起了老朋友的角色,就像是久别重逢般感叹着时间的飞逝。

    “我也没有想过。我曾在心里发誓,未来的人生绝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也绝不会再和你见面。”苏梦曦冰冷的语气深深的刺痛了郑铎的心,他以为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他的内心也是问心无愧的。他知道做刑警也一定会遭到别人的嫉恨,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苏梦曦会恨他,而且一恨就是六年。

    “你恨我?”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郑铎还是问出了口。

    “还记得六年前吗?那时我才十六岁,是多么美好的年纪。我本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像一颗含苞待放的花朵,汲取着知识的营养。可是我却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他们骂我什么?杀人犯,不孝子,畜生,野种,你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手铐站在生活了十六年的家里指认现场的滋味吗?”苏梦曦激动地说着,一连串的泪水从悲痛欲绝的脸上无声的流下。

    “我知道,可是你杀了人。”郑铎表现出一个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的对苏梦曦说道。

    “那时候我苦苦哀求你说我没有杀人,让你再查查,而你无动于衷。我甚至跪下来求你相信我,可是你说了什么?证据确凿,就算我不承认也没关系,根据你们找到的证据也可以对我判刑。”哽咽着哭出声,苏梦曦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天,所有的悲愤与屈辱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当时的证据全部都指向你,我没有办法不怀疑你。而最后你不是也承认了吗。”郑铎苦口婆心的辩解让苏梦曦觉得可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的自负。

    “这也要拜你所赐。是你让那个无良的律师和我见面,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能经得住别人的威胁?”苏梦曦眼中的恨还是爆发了出来,曾几何时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仇恨,可是再一次说起时,她才发现已然恨入骨髓。

    “什么律师?他威胁你了?”此时的郑铎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如一个白痴一样,努力的消化着苏梦曦所说的话。

    “真正的凶手请来的律师,他怀揣着事实的真相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走过,而你却像个白痴一样让他和我见面。”不屑的冷哼一声,苏梦曦无声的眼泪早已流干,被恨意所取代。

    “他都威胁你什么了?”

    “你不觉得事到如今问出这样的话很可笑吗?如果当初你能这样问我,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后悔有什么用,时间过去了就不会再重来,人都要向前看不是吗?

    门被推开,刘可可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她蹑手蹑脚的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低头凑到郑铎的耳边轻声说道:“局长叫你快点破案,好像是上头施压了,他刚才还发了一通脾气呢。哦对了,局长说两个小时之后开会,让我们动作快点。”

    “东西送去了吗?多久能出结果?”显然郑铎关心的不是局长施压和开会,而是那个可以作为两起案件证据的蝴蝶结。

    “我已经加急了,最多一个半小时之后出结果。”刘可可直起身体危襟正坐,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晚上十点整。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凌晨十二点,看来今天晚上又回不去了。她想到了自己刚交不久的男朋友,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因为她工作忙的关系再一次告吹呢?

    “为什么选择在六年之后说出真相?”郑铎感觉手脚麻木,仿佛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凝固,浑身灼热般的疼痛一直在侵蚀着他的意志。

    “因为我做的这一切都不值得。我以为我的付出换来的是感激与真心,没想到却是仇恨与背叛。”苏梦曦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出现了肖漫妮和周辰逸婚礼当天的画面。“钱可以让一个人在监狱里过得很舒服,也可以让她不舒服。”重复了一遍婚礼上那个女人的话,苏梦曦睁开眼睛,眼里的雾气幻化成了冷冽的冰霜。“她想让我死在监狱里。”

    苏梦曦的话不但惊呆了郑铎,也吓傻了刘可可。这样的话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尤其是在警察面前。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一起凶杀案,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诬告。没有把握苏梦曦怎么能说出口。

    “你不要乱说,这话我们就当没有听见。”郑铎好心的提醒着苏梦曦,诬告也有可能是要进监狱的。

    “想知道我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肮脏,丑陋,屈辱,绝望……你的尊严每天都会被人无情的踩进卑微的尘埃里。”苏梦曦眼神空洞,又回想起了六年里的那段时光。

    ……

    蓝灰色的囚服就像雾霾下的天空,让人感到压抑以及寒冷般的窒息。苏梦曦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坐在简易架子床上铺的她,背对着监舍的铁门,呆滞的目光看向窗外。月升日落,她就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除了每天吃饭和洗漱之外,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下过床。

    窗外一只喜鹊飞了过来,落在了窗外的护栏上,它左右摆动着头,好奇的打量着一动不动的苏梦曦。它也许以为窗子里面的人是死了吧,所以它才不会害怕,甚至还用尖尖的嘴敲了两下玻璃。

    呆滞的眼球滚动了一下,喜鹊惊愕的瞪大了它的小眼睛,惊慌失措的拍着翅膀飞走了。

    苏梦曦没想到,在固若金汤的牢笼里,居然还有能够自由飞翔的鸟儿。

    一个星期前她以杀人的罪名被判了有期徒刑六年。

    还有一个月她才满十六岁,现在的她还是个未成年。卷发女邻居出奇的为她作证,证明苏文成有暴力倾向,经常殴打苏梦曦。因此,经法庭研究决定,苏梦曦免除死刑,因情节较轻等原因,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庭审的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这个年轻的杀人犯身上,希望看到她痛哭流涕的讲述她悲惨的人生,最好再大骂她父亲两句。可惜让所有人都失望了,苏梦曦没有哭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毅然决然的接受了法院的判决,带上手铐的那一瞬间,她依然沉默着被人押送出了法庭。

    不是不想说话,只是她怕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杀人”。

    “我没有杀人”是六年来苏梦曦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对自己说的话,她真的害怕在这里呆久了,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我们的衣服洗了吗?”从五号监舍外走进来三个同样身穿灰蓝色囚服的女囚犯,她们的头发被统一剪成齐耳的短发,乍一看上去分不清楚谁是谁,除非看她们胸前的编号。

    苏梦曦僵硬的身体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了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红色的直径大约有一米的洗衣盆,盆里灰蓝色的衣服堆成了小山。

    吃力地端起洗衣盆,苏梦曦低着头驼着背,绕过站在门口笑得不怀好意的女人们,走出了监舍的铁门。

    “哼,杀人犯。”女囚犯们双手插进裤兜儿,摇头晃脑的往自己的床铺上走着。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女人,在苏梦曦走出门后,朝着她的后背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走廊上的女囚犯们哄堂大笑起来,她们看着趴在地上的苏梦曦,没有人表示同情。

    监狱的牢房关住了她们的自由,也锁住了她们善良的心。

    傍晚熄灯的铃声响起,苏梦曦也在水房的阳台上晾好了最后一件衣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五号监舍,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所有人都已经躺在各自的铺位上睡着了。

    苏梦曦蹑手蹑脚的脱掉了身上的囚服和脚上已经湿透了的黑色布鞋,折叠好放在了贴着“8537”数字的柜子里。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她便没有了姓名,狱警和教官叫她“8537”,囚犯们叫她“杀人犯”。

    小心翼翼的爬到上铺的床上,迫不及待的躺了下去。冰冷潮湿的感觉传遍了四肢百骸,苏梦曦不禁打了个冷战。

    感觉到不对劲,她坐起身,双手在褥子上摸索着。触手可及的冰冷通过手掌刺激着神经,苏梦曦抬起手借着从窗帘外透出的月光,看到了手掌上的水渍。她们把水倒在她床铺上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把本就不厚实的被子紧紧地裹在了身上,苏梦曦身体贴着墙面,尽量避开床铺上的水,倒头躺了下去。眼睛睁得很大,上眼皮就像不听使唤一样,始终不肯跟下眼皮汇合,即便已经很困很累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了眼眶,滑过眼角和脸颊,打湿了枕头。看着被月光穿透的蓝色窗帘,就像是宇宙中的时空之门,她多想能有人从那扇门里面走出来,伸出手带她离开这里。无论是谁,哪怕是死神也好。

    六点整,早晨起床的铃声如约响起,所有人都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有条不紊的开始洗漱穿衣。

    一个星期的适应期已过,苏梦曦也要跟其他人一样准时起床,上早课,放风,做工。水房里进来久一点的犯人先洗漱,新来的只能在后面排队。

    老犯人们洗漱完毕后,骂骂咧咧地走了,后面新来的囚犯一拥而上,占领了各自的水龙头。苏梦曦手里拿着洗漱盆,挤了几次都没有挤进去,她只能等到别人都洗完之后才开始洗漱。

    回到监舍,所有人都已经走了,偌大的牢房里面找不到一个人。

    苏梦曦摸索着走了将近十分钟也没有找到教室在哪儿,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女教官,才被带着来到了上早课的教室。

    “报告。”细小的声音在教室外响起,教官停止了讲课,眯着眼睛看向教室门口。

    “进来。”是教官的怒吼声。门外的人哆嗦了一下,唯唯诺诺的走进了进去。

    监狱的教官和学校的老师不一样,对待迟到的学生,同样是一句“进来”,老师是长辈般的严厉,而教官是恶魔般的杀气。

    “为什么迟到?”手里拿着教鞭,教官走到苏梦曦的面前,问道。

    “我找不到路。”苏梦曦的声音就跟蚊子发出的声音一样,尖细微弱。

    “你说什么?大点声!”

    耳朵被教官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苏梦曦都能感觉到教官的吐沫星子喷在了她的脸上。

    “报告教官,我第一次来,找不到路。”铆足了十二分的力气,苏梦曦低着头闭着眼睛高声喊道。

    看着苏梦曦的头顶,教官右手握着教鞭的把手,一下一下的在她制服的裤子上拍打着,那声音就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教室里的囚犯们低声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的还会发出一声奸笑。

    女教官大约四十岁的样子,眼角处已经爬满了细纹。她脸上的粉浮在略微松弛的皮肤上,发出不自然的青白色。粗黑的眉毛向上挑起,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角略微下垂。黑灰色的瞳孔里瞬间燃烧起怒火,她转过头对着教室里面的犯人们大声吼道:“都给我闭嘴,再叽叽喳喳的就扣你们的分。”

    怒吼声在教室的上空形成了一阵阵的回声,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包括站在门口的苏梦曦。

    “你的编号。”还是一样大小的喊声。

    “啊?”没有反应过来,苏梦曦以为不是在跟她说话。

    “编号。”比之前的声音更大了些。

    “8,8537。”这是苏梦曦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的回答着。

    这是苏梦曦的编号,也是她在这里的名字。

    “8537扣三分,下不为例。滚出去站着。”

    教鞭没有征兆的抽打在了苏梦曦的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苏梦曦不敢用手捂住肩膀,只能强忍着疼痛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两个小时之后早课就结束了,犯人们排着队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她们在经过站在走廊上的苏梦曦时,都发出了讽刺的嘲笑。直到队伍快要走完,苏梦曦才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走了出去。

    队伍来到了监狱的食堂,前排的人拿着自己的饭盒依次打着饭。队伍的排名决定了打饭的顺序。

    站在最后面的苏梦曦也是最后一个打饭的,看着饭盒里的米汤和一个硬邦邦的馒头,苏梦曦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吃完早饭,苏梦曦跟着大部队来到了监狱的车间里。空旷的厂房大约有三百平米,里面放了几十台电动缝纫机,缝纫机的下面放着一个绿色的大筐,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

    苏梦曦询问了管理车间的教官,找到了自己的工位。她老老实实的坐在缝纫机旁的凳子上,好奇的打量着。

    教官随便给苏梦曦讲解了一下缝纫机的使用方法,便扔下一本说明书走了。

    工位正对面的黑板上写着今天的任务,今天每人要做三百条裤子,做不完的不准吃晚饭也不准回监舍睡觉。

    又是一个大任务,所有人都在心里抱怨着,却没人敢说出来。

    苏梦曦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缝纫机她不会用,裤子她不会做。别说三百条了,就算三条裤子她今天也是做不出来的。满心的疑问,苏梦曦却不敢问。

    手被扎破了,流出来的血弄脏了白色的布料,苏梦曦害怕的用手搓着布料上的血渍,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了出来。越搓越脏,越脏越搓,没有人来帮助她,也没有人来关心她。

    午饭的一半要孝敬同监舍的“老人”,所以分到苏梦曦的就只剩下一点菜汤和几片菜叶,就着早上剩下来的半个硬邦邦的馒头,苏梦曦沉默的吃完了午饭。

    晚上下工,只有苏梦曦和几个犯人没有完成任务,因此她们没有吃完饭,也没有参加下午的放风,仍然留在车间里继续赶工。

    苏梦曦知道,那几个跟她一起留在来的人也是刚来不久的新人,她们手里的裤子是给那些“老人”做的。

    不知不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苏梦曦一个人。她隐约听到了熄灯的铃声,车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苏梦曦尖叫一声,一个白色的圆形光晕便照到了她的脸上。

    “你在这干什么呢?”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厂房,吓得苏梦曦心脏猛烈的跳动着。

    “我,我在做工,没,没有完成任务。”苏梦曦眯着眼睛,侧着脸躲避着手电筒的光线。

    “还不快回去。”那人晃了晃手电筒,驱赶着苏梦曦。

    “哦,好好。”收拾了一下缝纫机的桌面,苏梦曦站起身,急忙向门口跑去。

    车间与监舍有一段距离,也许是苏梦曦跑得太快,跑步声惊动了树上的鸟儿,它们尖叫着拍着翅膀,呼啦啦的飞上了黑夜的天空。

    脑海里瞬间想到了外国的恐怖电影,每当吸血鬼夜晚出来吸血时,树上的鸟儿也是这样飞上夜空的。

    听别人说,监狱里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没人会追究一个犯过罪的人的死活。好像在她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女人死去了,还是跳楼自杀的。越想越害怕,苏梦曦脚下的步伐愈加快了起来。而每当在她做剧烈运动的时候,右脚腕就会剧烈的疼痛着。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

    六年的刑期过去了一半,苏梦曦学会了用缝纫机,学会了做裤子。每天还是一个样子,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打饭,午饭和晚饭永远吃不饱。放风和下工后要给监舍的人洗衣服,晚上熄灯前给监舍的“老人”倒洗脚水。

    虽然有人走也有人来,但她仍然是那个新来的。

    这些她都可以忍受,甚至还会以为这六年的牢狱时光就会这样慢慢的过去,可惜天总是不随人愿,直到那天她见到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