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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章立身

    萧绎叫人安顿好了程瀛洲,思卿重新替诊脉,写好了方子,萧绎便唤人去抓药请大夫,又拿出一只锦盒打开给思卿看:“这是从前西边进献的伤药,姑娘认不认得?不知是内用外用?”

    思卿接过闻了闻,喜道:“是九转散!若有此物,我又多三分把握。此物内服。”

    萧绎听了思卿的话连忙叫人打水来服侍程瀛洲服下,思卿问得此地储有冰,又让取冰给程瀛洲降热。

    约一顿饭的功夫,思卿见他体温降下去,气息也趋平稳,于是起身道:“应该无碍了,请您再找医官来看护,以保无虞。”

    萧绎道谢,思卿回礼,两人走出厅来,萧绎问:“昨儿闹了一夜,姑娘可要净面更衣?”思卿拿起帷帽警惕地环视四周,“不必了,既然程先生无事,我先告辞了。”

    萧绎道:“我送姑娘。”两人往外走,萧绎笑道:“还是要多谢姑娘。姑娘日后若有难处,不妨也说给我听,或可为姑娘排解一二。”

    思卿想了想,忽然回头挑眉道:“我果真有难处,讲出来,您不会夷我三族?”

    萧绎愣了一下,道:“姑娘说笑了。”

    思卿深吸了一口气,“我果真有难处。我的难处,是我的养父明里是大夫、是林泉隐士,暗中却是当年‘余允和案’的漏网之鱼。”

    余允和逆案?漏网之鱼?萧绎一惊。

    有侍从跟上来,被萧绎挥退,思卿自顾自继续说:“我在南边长大,如今想回南边儿去,叶大学士他老人家威胁我说倘若我执意回南边儿去,他老人家就出手揭发我养父。我想来想去,觉得叶相爷他老人家有点儿蠢笨——他老人家把亲生女儿给大案逃犯养了十几年,张扬出来,别人会怎么想?可是我道行浅,看不出他老人家到底有什么后招儿兜底。”

    思卿慢慢斟酌着将这一席话说了,远山黛眉一颦,看向萧绎,语调中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您能帮我么?”

    萧绎追问:“姑娘的养父是谁?”

    思卿道:“我的养父——我唤他作伯父,姓傅,讳临川。人皆道他是终南名宿,长于千金科。可是他从前还有一个名字,唤作陆渊。并且他还曾用旧名,与余允和有颇多唱和。余允和案发后那本集子就是傅伯伯做的序言。当年案发后,傅伯伯运气好,弃了傅远山这个名字,金蝉脱壳。”

    思卿看着萧绎,萧绎面无表情:“余允和案?这位傅老先生收养叶姑娘的时候,知不知道叶姑娘你的身世?”

    “当然不知道。我出生后被我那便宜老子扔在滩涂上,傅伯伯把我捡了去,并不知道我父母是谁。今年春上,傅伯伯北上给旧友瞧病,因为北边儿春上闹瘟疫,所以只带了我师兄长去,硬留我在南边家里。我那便宜老子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诓我说他病得不成了,让我回京看看。我一心软,回到京里,才知道原来是被诓了。”

    思卿想起自己曾给傅临川留了信,恐怕信早已经被叶家人毁了,傅临川未必看得到。大半年找不到自己,傅临川如今不知道怎样焦急。

    萧绎沉默不言,思卿斟酌着又道:“我曾听闻,熙宁十一年,湖南钱抚院曾将竟陵派诗稿作为逆书呈上,意欲再掀大案,陛下曾驳斥此书稿不过‘引古人之精神’而已。料想当年檄文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皆非陛下所愿。”她今日又听沈浣画说起敬王诬陷仁康皇太后之兄谋逆的事,心道今上只怕不仅与端敬二王政见不合,而且对敬王殊无好感。

    萧绎忽然问:“叶姑娘从江南来,怎么看余允和之事?”

    思卿答:“我怎么看,有什么要紧?”说完盯着萧绎。

    萧绎面色阴鸷,只听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个人有个人的难处。”

    思卿道:“您请留步,给我一骑即可。”

    萧绎望着眼前的思卿,她恰立于曲桥的末端,经过昨夜得奔波,发丝有些凌乱,但是有结珠网巾罩着,倒也随性好看。她玉色的披风随风轻轻曳动,和着背后的叠石翠竹,就像是一张绢本设色的美人图卷。

    萧绎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姑娘说的事,我知晓了。我的难处,看来姑娘也略知一二。”

    思卿颔首。

    “姑娘离不离京,奉不奉养你的养父,那是叶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但是这位傅先生的事,姑娘既然开口,我当尽力而为。若有消息,便告知姑娘。只是——姑娘就这样将这件事抖出来,置你生父于何地?”

    “我不说,您就不会去查?”思卿回首一笑,“您为什么就带了几个随从出城?为什么遮遮掩掩不想叫人知道?端王府的人为什么敢围追您?您定然有不欲为外人所知的事。这位程先生身手这么好,必然已经看穿了我的路数,您对我这个外人难道不会起疑心么?起了疑心,不会派人去查我傅伯伯之事么?与其让您去查出来,不如我来告诉您,不是么?”

    萧绎听完了不觉含笑道:“姑娘通透。”

    思卿道:“谬赞了,不是通透,只是想自保罢了。”

    萧绎叫两名亲卫护送思卿回城,思卿婉言谢绝,萧绎亦未坚持,目送她戴着帷帽策马而去。

    思卿下了南山,往前走了一阵,见路边有半亩方塘,于是翻身下马,作势要投水,斜里忽然窜出两名萧绎的亲卫上前去阻拦。原来萧绎还是暗中派了亲卫跟随她。

    思卿见此也不好再多说,只能当作没看见,一进城,二人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思卿孤身进城,忽然想起昨天是自己回京以来第一次出府门,嘉国公府在哪儿她都不知道,于是只好一边走一边问,半晌才找到嘉国府前的街道。沈浣画早已经派了人在角门等着,便有人从角门出来引她进去。

    思卿第一次来嘉国府,好奇地张望,沈浣画急于知道萧绎有没有对思卿表露什么,又不好开口,于是问:“老程如何?”

    思卿答:“我同他们上芷园,程先生后来没再烧起来,应该无碍,我便接着辞了出来。那一位已经去请大夫了。”

    沈氏兄妹听了都松了口气。

    沈浣画和他兄长商议好了怎么编排叶府被杀的仆从的去处,姑嫂两个从嘉国府乘车回叶府去了。菱蓁打门上接到她们姑嫂两个,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翌日端王以有刺客的名义下令搜查西山众多亲贵别业之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朝中纷纷弹劾端王专横。叶秀峰曾问沈浣画:“那日端王府的人也去叶府别业了?你们怎么说的?”

    沈浣画道:“去了,附近的宅子据说端王府的人都去过了,怎可能落下咱家?他们要搜,我们就让搜了。我兄长在,端王府的人很是客气,最后什么也没搜出来,还不住道歉。”

    叶秀峰这才放下心来,又问起老管家。

    沈浣画勉强说:“老管家见有人去,还以为是要抄家,吓得险些昏过去。他年岁也大了,一个人看宅子看不了,公爹放他庄子上养老吧,他那侄子在庄子上还能照应他。”

    叶秀峰随口说:“也行,你去办罢。”

    沈浣画这才松了口气。

    中间端王妃下帖子请,沈浣画去了端王府,回来笑道:“端王府那两起子人和王爷王妃道你伤了一人,挟持了一人,王妃恼了,说他们就会欺负小姑娘。”

    思卿奇道:“她倒是好心,反护着我。”

    “端王妃和你同宗的,就是咱们不大往来。不过族里姑娘若有闲话,对端王妃自己也不好,所以她护着你。”沈浣画轻飘飘地说。

    正说着,嘉国府来人传话道:“公爷说咱们府上表姨太太要来,请姑奶奶回去坐坐。”又说,“姨太太带了个姑娘来,和姑奶奶府上这位姑娘一般大,请叶大姑娘也去,可以一处顽的。”

    沈浣画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思卿道:“那我就不去了罢?”

    沈浣画摇摇头:“阿兄有话说,你也去罢。”

    两人坐车到了嘉国府,沈浣画下车就对她兄长道:“表姨太太八百年不来了,她家姑娘许了忠勇侯次子也有十来年了,几时又添了个和思卿妹妹差不多大的姑娘?”

    沈江东看着思卿对沈浣画道:“你几时变得说话这么呛人了?我找个借口让你回来,你还能不明白?”

    思卿插口道:“舅爷这话什么意思,这可不关我的事。”

    说着沈氏兄妹并思卿进了内间,霞影菱蓁守在门外头,沈江东劈头就说:“端王抓到刺客了,你知道么?”

    沈浣画大惊:“难怪公爹问我端王搜没搜叶家别业,怎么回事?叶家……”

    沈江东连连摇头:“你别慌,我没说完,端王找了个替罪的罢了。”

    “是谁?”

    沈江东徐徐说:“是西山大营的一个都司,这个人妙啊,是何相家生奴仆的儿子,官儿是捐的。”

    “啊?他有杀端王的动机?”

    “他的妻叫端王妃的内弟给抢了去了,怀恨在心。”

    “怎么又把端王妃扯进来了?”

    沈江东意味深长道:“谁叫端王妃和你公爹同宗?”

    沈浣画一阵恶寒:“端王是不是失心疯了?这是要做什么?”

    沈江东冷冷道:“看你公爹和何相斗个你死我活呗。太皇太后这一向又不大照管,还不由着端王闹去。”

    “那怎么办?”

    “这人还有一宗妙处,他的官儿,是小敬王荐的。原来从前何大学士叫家下送给小敬王——老九两个美人儿,老九一高兴给这人的儿子荐了一个官儿。这事自有老九去和端王说话,我告诉你,你要有数,近来小心些,别说漏了话。”说着深深看了沉默不语的思卿一眼。

    因为思卿始终不开口,沈浣画和思卿从嘉国府回叶家的路上,沈浣画觉得十分奇怪,于是问:“好妹妹,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思卿道:“我没听明白,端王、老匹夫还有何适之都哪儿跟哪儿啊?”

    沈浣画叹了口气说:“先帝亡故前,今上年稚,为防同姓宗亲不轨,先帝遗命家父与今上舅父靖国公颜敬修辅政。早年嘉靖二公都是异姓勋臣,且支持清算藩田,我父与颜家伯父辅政后与以敬王、端王为首动辄“祖宗家法”的宗亲不慕。两派相互制衡,此消彼长,倒也太平无事。不曾想没多久我父病殁阿兄承袭爵位,他袭爵时尚且年幼,便无力和宗亲抗衡。勋臣失去一臂,一时间让宗亲占了上峰。未久老敬王病重,本以为老敬王一死,宗亲也失一臂,两方恰好持平。然而老敬王死前又算计了靖国公颜敬修,诬陷靖国公府谋逆,靖国公府大厦忽倾,靖国公的胞妹仁康皇太后也忧愤而殁。至此,先帝扶起的新贵阵营全军覆没。太皇太后和今上见势不好,又扶持两位出身尚可的文臣入阁拜相,制衡亲贵。这二位新政大臣便是先皇后的叔父何适之和我公爹了。”

    思卿问:“小敬王排行第九?他不是和端王一气的?怎么还去给何相的人说话?”

    沈浣画一笑:“老九才十六岁,三哥常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从前的老敬王的事与老九无干,老九和他父亲一向不对付的。”

    沈浣画口中的“老九”小敬王萧纡此刻刚从端王府出来,端王没有出府送这位侄儿,自坐在书房半晌没有言语。

    门帘一动,一位身着盘金锦绣裙子的美人儿袅袅娜娜走进来,媚眼如丝请安道:“王爷。”

    书房里侍候的小厮叫了声“七娘子”就退下了。

    端王还不到知天命之年,但是老态毕现,似乎久病不愈,面色发青。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得力幕僚道:“你来了?”

    “妾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这么做?”

    端王冷笑:“我得找个台阶不是?”

    “这台阶不稳当。小敬王出面了,您……”

    端王轻笑:“我就驴下坡,反正证据不足。”

    七娘子轻整云鬓:“您这么做,太皇太后怎么想?”

    端王沉默了半晌说:“不管太皇太后怎么想,叫何叶闹起来,我在一旁看乐子,不好么?”

    回府隔了近一个月,八月节前后沈浣画才敢进宫,这日回来忽然叫思卿隔日同自己往宫里去。

    思卿本无封诰,进不得宫。可沈浣画自幼出入禁中,太皇太后和定安贵太妃都极疼她。沈浣画进宫时说起自己这位刚刚回京的小姑,定安贵太妃便说要见见思卿。思卿本一万个不愿意去,求沈浣画道:“好嫂子,你就说我病了,我不去了罢。”

    沈浣画自然不依,三房四房兰字辈的堂妹们又轮番来向思卿反酸,抱怨沈浣画偏心思卿,思卿被这群婶子堂妹一激,才答应沈浣画同她进宫去。

    思卿打定主意进宫就装憨,头一次进宫头也不抬四顾,只管盯着领路黄门的脚跟走路。

    进了颐宁宫行了大礼,太皇太后和定安贵太妃倒是都很慈和,也没人问起她在南边的事,捡些家常说着。思卿抬头偷觑,只见太皇太后戴着金丝冠儿,穿花青百子缂丝大衫、玄色妆花裙子。一旁的贵太妃却是一身素打扮,月白绉髻,只在杭罗褙子外面加了一件闪缎比甲。

    沈浣画时不时接话凑趣,思卿垂头微笑一言不发。熙宁宫里焚得檀香味道太重,她只觉得脑仁儿发酸,对殿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倒是一身素衣的定安贵太妃拉着思卿的手不放,又夸她皮肉,与她一只羊脂玉镯儿。

    “你这样喜欢叶家丫头,就收作闺女罢。四丫头嫁了,静悄悄的。多个闺女,也热闹些。”太皇太后忽然谓定安贵太妃道。

    沈浣画听了忽然松了一口气,便向定安贵太妃眨眨眼睛。定安贵太妃端起茶盏来饮,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思卿还没反应过来,别扭着不知如何称呼,小黄门便进来禀报:“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