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假如生活

    他哭着哭着笑了，你看着你的父亲，看着看着却哭了。最后他哭着笑，你却看着人，终究要活到和自己和解的这一天。也许就像雨水遇见斑驳的小巷一样，终究有相融于水天无色的时候，你在念念不忘很多年的寒风里，冷眼看着这个世界的悲情，却在转身之下被刹那的阳光惊艳了内心。你叹息了一口气，红着眼看着你爸。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的观看一样，你才蓦然发现这一辈子活到现在的你，居然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你的父亲，你细细的看着他，饱受生活磨砺的他，经历了四次高考的他，感受了人情冷暖的他，人到中年的他，头发早已经失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发白的双鬓写着对人世间一切的无奈，苍老的皱纹开始慢慢腐蚀着他的面容，在他原本就不那么年轻的相貌上铭刻着生活，两道粗眉之间是他永远都似乎化不开的郁结，紧锁的眉头写尽了他毕生那些难忘的经历。原来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已经这么苍老了，原来这么些时间你们相互仇恨着过去了，他已经走入了人生的后半段了。人最难的不过是和自己和解，对自己难以忘怀的经历和解，沉默了良久，你慢慢地看着你的父亲，眼里终究还是不争气一样闪烁出了泪花。你用尽了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像是最后终究是跨过了岁月的长河抱住了长河对岸的父亲一样，你自己，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你却整整走了将近二十年的路。这二十年的心酸苦楚，恐怕也就只有你自己能才感受其中滋味的，终究你的嘴唇一动一动，像是经历了千年一样漫长，你带着平静的空气说道:

    “爸，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好好相处，好好过，好吗?“

    你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你自己都感到了震惊，原来这么重要的话，对曾经的你来说这么重要的话，在这一刻，就这么简单，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你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也不没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了甚至很可能你这辈子都不会叫他爸爸了，但是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在白色世界包裹着的病房里，你在听完他的人生经历之后，你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有现在这半年理解他，这么感受他。在你认为是不经意间，你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或许是时光久远，或许是心脏震惊，你在他头上发白的鬓发上看见他答应了你，他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担。他听完后轻声的说道：“你知道嘛？你已经有十四年没有这么喊过我爸爸了。”你笑了，你知道在你不叫他爸爸的每一天里，这个男人肯定在心里惦记着你，数落着你。你终于是笑了，简单的一句铭记年岁的话语，你却倍感温馨和快乐。因为起码对面的他，坐在对面的他，还记着你，还记得他有多长岁月没有叫他过爸爸，起码他内心深处，在血浓于水的层面上，他是在乎这个称号的，他是想着这个身份的。终究是走到了人生的转角，走到了和解的这天。在你每日每日怨天由人，仇恨父母的每一天时，他心里有你，起码他没有像你想象中那么无情，那么没有记忆，起码有人一直在想着你。你这么念叨着，心中的温暖愈加散发。

    后来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带着全家人一起接到了你，你看着陌生的面孔，却没有一点疏远，反而有一种成人之后的释然，理解之后的满足，看着身后离你越来越远的医院，你的内心开始了无比平静的生活，像是经历了大彻大悟之后的通透一样，是啊人最难过的这关，还是理解自己，善待他人。当你选择走出自己的仇恨之后，你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怨恨的日子，其实不是那么难过的，可能它不怎么给你满足感，也不怎么让你幸福，甚至每天都让你筋疲力尽，但是你知道，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它本身就没有那么多美好和快乐，它蕴藏在其中的力量和感悟，需要你走过二十年才慢慢发现，苦酒在嘴里品味二十年后，你才发现原来这才是美酒真正的甜吧，你如此想着，也是如此做的。

    从那以后，你选择了好好活，他也选择了好好活，你不再去想那些你经历过的疼痛和悲愤，他也终于获得了和你好好相处，好好谈话，好好吃饭，每天日常生活的点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倍感珍惜，几乎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他很珍惜，很热爱这些平常的生活，这些百姓家的风和日丽，让他沉醉，让你暖心。他会邀请你每天中午和晚上来家吃饭，你沉默地答应，然后看着你不怎么认识的弟弟和你从未说过一句话的阿姨。很多人会觉得你可能会很尴尬，但是很奇怪，你们在一起吃饭很和谐，你的继母会给你夹菜，你的弟弟会要你抱抱，你的父亲很珍惜每一次的机会，他会每次都下厨专门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饭菜。你看着万家灯火中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开始了日渐迷茫，团圆的饺子让你感到了家庭的甘甜，地道的湘菜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你会在清晨饮下一杯牛奶，然后去努力工作，辛苦用劳动和勤奋去换取生活必需的金钱，然后拿出大部分给父亲买药，你知道你的钱财对于他的病情来说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他有没有这些钱都不影响大局。但是他从来不拒绝你的钱财，可能他是第一次接受你的钱吧，因为你分明看到了他幸福的眼泪。就在你不经意间，在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里，接过你的钱或者几瓶药物时，他嘴角分明笑着，眼里分明有泪，只是你一眨眼，就看不到了，你当没看见，他也不再提及，仿佛你们之间的默契一样。在吃完每天菜色都不一样的晚饭后，你会踏着夕阳从家里出门回到你的出租屋，每次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你，眼里满含笑意，明明充满不舍，却始终难以说出口的样子。你的弟弟会跟你招手，你的继母会对你挥手。这些时间你们的交流，使得你开始了相互理解，相互感恩。你仿佛懂得了生命的意义一样，与其用生命和时间去恨这个世界，去恨时间，去恨过去，去恨他人。不如我们好好用心过剩下的日子，彼此相互珍重，相互爱护，只是可惜你懂的太晚，他和解的太晚。你生怕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回，你生怕这样的日子，一瞬间就被光阴悄悄偷走。每天的清晨，你都想要求神拜佛，你突然开始理解奶奶每缝初一或者十五时那种礼佛的虔诚了。那种寻找的希望感，那种珍贵的美满感，那种缥缈的美梦感。人总是在盼望希望中获得美好。

    你开始看着日子，享受着平静。开始为这样的生活设定出无数个假如，假如父亲的病好了，假如母亲回心转意了，假如工作有转机的……无数个假如，使得你对生活又一次的燃烧起了熊熊烈火，因为拥有这些无数个假如，让你再次获得了甚多渴望，连脊梁骨都充盈起了向上的力量，就像历经千帆过后的重整旗鼓一样，希望真是人心中最美好也是最残忍的东西，希望曾经让你堕入深渊，而今它又让你鼓起勇气，面对黑暗内心从未如此坚定过，心有光明，不惧黑暗。从小失去那股归属感，让你如同地狱恶鬼一般游荡在整个人间，而今走过二十年的品尝孤独后，感受了一切后，你才知道生活最是难能可贵，让你第一次开始学会为他人考虑，为家庭思考。来时也许白雪皑皑，也许风餐露宿，也许艰难异常，也许他人白眼，但人总要接着走下去，因为前路有收获，前路总是让人充满幻想的。世界万事万物，或善或恶，你都开始感觉颜色渐渐清晰了起来，因为生活是需要假如的，你热爱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