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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当年有位小道士

    而就在叶子灰于五月底悄然下山祭奠自己兄弟的时候,来参加今年六月初六举行的跃龙门大考的年轻人族修士们,头几批业已随着自己学堂里或宗门内的师长们,逐渐抵达了北州京城西边两百七十里处的龙门山。

    此刻,距龙门山三千里,正在骆家村外山野里祭奠自己兄弟的叶子灰不知道的是,这头几批抵达龙门山的修士中,有几人正趁着深沉夜色的遮掩在悄悄地靠近着他在龙门山上的那间院舍。

    这处院舍原是去年时分,当那头赤龙的气息显现于龙门山上,在叶子灰身上留下传承种子之后,尔后叶子灰在跃龙门之日因伤表现不佳,故而决定二跃龙门,呆在山上苦修一年,山上的人便给他单独划出来的住处。

    其实在去年那会儿,彼时叶子灰身遭的众兄弟和师长们都尚未下山离去,众人仍留在刚来山上时就被统一安排的住处,而当时山上的人却让叶子灰从那名为“慎独园”的逍遥镇学堂诸人的统一住处内搬出来独自居住,这举动其实多少都是带着点儿单独监管的意思。

    但要从另一面来讲,这也是对这位赤龙传承种子给予单独看护、特殊照顾的意思,算是龙门山背后的官方势力的某种默认态度的表示,是和山下的人达成的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而在今夜时分,若是让这院舍外暗中接近的几人闯了进去,瞧了个究竟,那叶子灰临近跃龙门考核开始却不在山上的事,就真的瞒不住了,要被山里山外的人都知道了。

    虽说一年来叶子灰并未在明面儿上被人限制着人身自由,但这个在去年跃龙门前走大运捡到赤龙传承的少年,在二跃龙门前的这一年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留在山上,处在各方势力的监察之下,这似乎是山外的势力不强行闯上山来褫夺少年造化的一种默契。

    这种叶子灰不下山各方势力便不得出手夺少年造化的默契,仿佛是山门外的势力和九州官方之间默认达成的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局面。

    毕竟,这人间是有秩序在的,人族也是有文明传承的,人类并不是茹毛饮血、没有礼义廉耻观念的野蛮兽类。

    人呢,是要讲文明的。

    不能随地大小便。

    大家,也都是文明人。

    不能光天化日的做强盗啊。

    还在太阳下呢,做事情要讲究分寸,还要注意文明、注意形象,要讲礼貌的。

    而九州官方作为这人间秩序的维护者和人族文明的代表方,自有其行事准则和一根底线。

    那底线是一根红色的底线。

    红线,那自然是绝不能触碰的。

    不然只会让红线更红。

    更红的原因,是因为那是拿血染的。

    是用人命染出来的血红之色。

    这里的人命,指的是人族的命。

    包括凡人的命,当然也包括仙人的命。

    对官方来说,在维护人族秩序和文明的体面这一方面,倒真的是仙凡无别的。

    可是啊。

    但是呢,总有一些不文明的人,或者是说得好听点,是一时间忘却了、片刻间忽略了文明的人,在这莽莽人间,却还是大有人在的,在阳光后面一抓一大把呢。

    可那毕竟不在阳光下了不是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是因为那些新鲜事啊,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可劲儿新鲜着呢。

    等那些人在背地里暗戳戳地把事儿办了,给干成了,人家再从黑的地方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认个错,接受一些必要的明面儿上的处罚,这事儿啊就该过去了。

    按照官方的意思,毕竟维持现在这么个体面的局势不容易,要以维稳为先,而一般在这种时候,维持秩序和维持稳定约略地就等同起来了。

    但归根到底,这是怪不到官方身上去的,是人的劣根性在作祟。

    只要你还是个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富人、穷人,高个儿的、矮个儿的,是老人家还是小孩儿,你身上都是既有白、也有黑,你的存在有光的一面,也伴生了暗的一面。

    这是生而为人逃脱不得的局面,这是人性固有的复杂和矛盾,这种复杂和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不具有个体的差异。

    ……

    于是,尽管在明确知道官方的底线在哪里的情况下,还是有一些反面的案例出现了。

    所以,在去年的六月初六那天。

    事实上龙门山外的某些势力还是动手了,想在背地里悄悄地、快快地解决掉叶子灰,把他身上的赤龙传承吃到嘴里。

    等咽进肚子里了,官方要是追究,把赤龙传承再吐出来是不可能的了,但大家可以在其他方面做一些利益交换嘛。

    本来嘛,政治这玩意儿,就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而已。

    政治的真相之一,不就是谋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吗?因为政治在本质上,依旧可以算作是一种功利主义。

    而对于叶子灰来说,叶家虽然曾显耀一时,可现在毕竟是没落了,在各方势力联手施压的情况下,大概率是保不住叶子灰的。

    至少,叶家在明面儿上的力量,大概是保不住这位叶家七少爷的。

    而且,就算保得住,叶家彼时毕竟鞭长莫及,叶子灰是在跃龙门前三天出的事儿,是在京城西边两百七十里地的龙门山上得的赤龙传承。

    三天时间的功夫,龙门山上的消息这会儿还没传到北境的碎叶城那边呢,更遑论叶家人收到消息后再赶到叶子灰这儿,那会儿叶家人都还在京城北边三千里开外呢,当时在叶子灰身边的只有他逍遥镇学堂里的兄弟们和师长们,并无任何叶家长辈陪同。

    叶家人毕竟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本领,自然也料不到自家七少爷跃个龙门,不,是还没跃龙门呢,能得了个宝贝的赤龙传承。

    这人世间的事儿啊,真个是祸福相依的。

    福耶?祸耶?又有哪个人说得清的,辨得分明的了呢?

    而彼时若是那些心怀歹意之人又趁着官方疏忽就安静迅捷地解决掉了叶子灰,怕是去年的叶七少爷估计还要走在自己那位兄弟的前头了。

    但是,这人间的恶意对那位蓝衣少年郎总算是还没那么大。

    去年六月初六晚间。

    在山外的势力联合当时山上参加跃龙门的一些修士,打算要对在白日里跃龙门失利的叶子灰下手的时候。

    碰巧有一个老家伙晚上没呆在龙门山山主给他准备的静室内,而是正在外面吹拂着夏末凉夜的风,借这风吹散的思绪正在凭吊一位故人,怀念着那一年她的翩翩衣袂。

    他又非常碰巧地瞧见了夜里这正发生在自己身下的一幕。

    于是。

    当时在龙门山顶上,有一个穿着藏蓝色道袍的老道士,其正盘腿坐在雕刻于那巍峨山体外的巨大石佛像的肩上。

    他对着那些用其他功法遮盖本家或本宗功法气息,又用面纱或面具遮掩自身样貌的鬼祟众修士,在众人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

    “滚。”

    随后老道士袖袍一挥,摸到了山上叶子灰院舍附近的众人就到了山下。

    “噗通。”

    “噗通。”

    “噗通。”

    那些人便一个接一个地从空中摔落至山门前。

    那场面,就像下饺子似的。

    乖乖。

    真他娘的有节奏感。

    真他娘的——好看。

    而当那批对蓝衣少年心怀满满恶意的修士们,还没能由从山上被一袖袍挥动就飞落到山下的,因空间挪移带来的晕眩和恶心的感觉之中完全清醒过来,每个人又在耳边真切地听到了一个好像有点熟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一年。”

    这些有胆子算计到官方头上和差点就谋害叶子灰成功了的众修士,自然都是自家势力中比较精明的一批人。

    而之所以说他们这些人只是比较精明,是因为真正精明的人是不可能在这批人之中的。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干这种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儿的脏活毕竟是有风险的,让真正精明的人亲手去干这种活儿,那就真是到了自个儿的家族或势力生死存亡的关头了,等干完了这活计,自身的家族或势力通常只会得到两个结果——新生或者毁灭。

    这就像一个国家将读书人都派上了战场,把他们手里的笔杆子换成了枪杆子,那一般这个国家就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面临的是亡国灭种的灾祸。

    书回正传……

    当时龙门山下的这些比较精明的修士先听到“滚”,于是就真个儿从山上像下饺子似的滚落山下。

    而后他们又听到了同一种声音的不同的、比先前的一个字更多的内容——“一年”。

    作为自家派来处理脏活的比较精明之人,他们自然不会蠢到认为这是山上不曾露面儿的那位要让他们“滚一年”。

    他们知道,这是山上有一位他们背后的势力联合起来都惹不起的大人物,要保那个走运的少年一年的时间,要给他一个二跃龙门求仙问道的机会。

    于是,山外面的人在与官方的默契中以及对山上的那位大人物的妥协下,在叶子灰的这双重保险之下,他们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地忍了将近一年时间。

    而现在。

    这不,叶七的保险快到一年的期限了。

    山外的人就有点忍不住了,觉得自己孙子已经当得够久了,爷爷要来动手了。

    于是,距离今年的跃龙门大考不足十日时间了,熟悉的黑衣人群便又接近了那个貌似熟悉的院舍。

    人群极自然地又行进到了那个并非貌似,而是真的很熟悉的位置。

    若是将去年的脚印能拓显出来,就会发现他们现在所处之地的脚印儿竟然是恰好和去年的完美重合在一起,正正好严丝合缝……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有些人干坏事儿真的是有天分的,比如此刻的这群心存歹念之人,接近叶子灰院舍的时候皆是敛神静气,周身气息不泄丝毫,明明是一支由不同家族和势力混组成的联合队伍,但一起出来做坏事却是极为的严谨和默契,宛若行住坐卧、吃喝拉撒都天天在一起的行伍之人,却似是军中亲袍泽一般。

    他们此刻的行动整齐划一,步履严谨,堪称是一丝不苟,就连行进路线都和去年一般无二……不得不说,这群人已经养成了一种非常严谨的做坏事儿的习惯,而就脚印来看,这种习惯的力量也确实非常强大……

    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指派他们到山上干脏活儿的那些家主和宗主们倒的确是有几分识人之能的,真正是做到了知人善任呐,想必都是将自家势力经营得极好的吧。

    见微以知著,由此看来叶子灰要面对的欲谋夺他机缘造化的敌人们,并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而是群敢下黑手且真有本事的,虽然这种本事他们并没有用在了正道上。

    书中暂且按下此事不表,单说叶七若是当下尚在此地,又让他知晓了脚印的事儿,恐怕叶少爷此刻也会忍不住要先撇开双方生死对立的立场,而由衷地感叹一句——“啧,这可真他娘的是群天才~”

    ……

    而事实上,就在这群天才们走到去年那个熟悉的位置上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再次响起。

    “滚。”

    熟悉的台词。

    尔后。

    除了熟悉的位置和熟悉的台词之外,其余老朋友也便都来了。

    熟悉的晕眩和恶心的感觉。

    熟悉的下饺子声。

    “噗通。”

    “噗通。”

    “噗通。”

    我们的众天才于是又纷纷洒洒地跌落到去年那个很熟悉的老坑位了。

    但这群天才们不知道的是,老道士这一次并不在石像大佛肩头那个熟悉的位置了。

    哦,不对,对他们来说,大佛肩头的那个位置并不熟悉,他们上次和这次都严格地做到了——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同时——应声而滚。

    实际上,总穿着一身藏蓝色道袍的老道士,此时正在叶子灰的屋内。

    因为叶七走的时候,叮嘱过让老道士要装作房间里有人的样子,得掌灯,还要有人看管灯火,万一灯火被门缝儿里的风吹灭了呢,不照样得露馅儿么?

    龙门山上,风可大。

    而这屋里的油灯又实在是很脆弱,比不得叶家里的那些用来照明的能在夜晚自己发光的珠子,那些珠子的光可是风吹不灭的。

    这油灯就显得忒麻烦了些。

    而叶子灰虽不是一个惫懒之人,但却是个极怕麻烦的,尤其是一些没有必要的麻烦,所以他爽快地将看管油灯的事儿交托给了当时看起来很不爽快的老道士,老道士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改变形貌气息的术法印记之后,叶少爷就悄悄下山了。

    其实,在叶子灰临走之前和老道士絮叨这些事情的时候,老道士曾有无数次想过立马转身离去,自己在龙门山既然业已看过那半面的石像大佛了,也缅怀过故人了,这小子的伤也早都好利索了,或许自己真的可以离开龙门山了。

    嗯,该走了,可以走了。

    因为面前的这个臭小子太不知好歹了!

    竟敢让自己当个掌灯小丫鬟……

    不,是掌灯老丫鬟……

    自己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况且自己还是道门那三……

    那三……

    “唉……”

    老道士当时对着叶子灰已然离去的静室长叹了一声,终究未曾离去。

    他当初来龙门山,本是要再看看北州的那尊半面石像大佛,也缅怀祭奠一下当年在此地初相逢,而后就和自己有了一段很长的故事的一位故人,那位曾经在此地出手打碎佛像半面的意气飞扬的青衣女子。

    至多再顺便看看当年的参加跃龙门考核的北州小崽子们的成色,在心里头和中州的那群崽子们比较比较。

    可是啊。

    自己怎么就看中了这个姓叶的臭小子了呢?

    许是这小子老爱穿着的那身蓝色衣衫瞅着顺眼?

    和自己常年穿着的藏蓝色道袍有点像?

    所以自己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蓝衣年轻道士的影子?

    放屁。

    这天下道士大都惯穿蓝色道袍,自己怎么就没瞅着别的小道士顺眼呢?

    况且这小子又不是什么道士。

    但是。

    并不是因为穿着相同色调的相似衣衫,而是因为穿着衣衫的人。

    “真的像啊。”

    此刻,在叶子灰屋内,刚刚让一群“天才们”滚掉的老道士,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油灯火焰静静开口道。

    “和我像。”

    “和她。”

    “也很像。”

    老道士去年那一次出手,本来只是出于照拂人族少年才俊之意。

    当时,老道士本是在缅怀祭奠故人,而念识却注意到了下方之事。

    他本就是一个侠义豪爽的真性情之人,虽然活了很大年纪,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早就没了那种必须要让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思变得更好的热血和冲动的少年心气,而今老道士他只是直面万象,任其自然而已,己身若水,但凭流淌,只是经过,不必驻足。

    但,若是沿途,能将那些脏东西从这人间冲走一点儿,也便算是一点儿,也总归能让人间清净点儿。

    而且就算不能还人间一点儿清净,也能还自己眼前和周身的一点儿清净。

    就还行。

    所以老道士很早以前就不强求将自己的这股水流冲向那些肮脏汇聚之地了,实在是冲不动,也冲不干净的。

    而且,是谁说这人间本该清净的?

    那些在阴暗处惬意的人还从心底里觉得人间本该污秽呢!

    是清还是浊,人间自己没站出来给个定论,里面的人就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和价值以及一些信念强行加给人间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①]

    这方天地,此处人间,其实根本就不会在意人才会在意的清浊之分。

    既然是只有人自己才会在意的事儿,就紧着自家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好好在意着吧,别去要求天地和人间该如何如何了。

    你又不生天地,也不养天地,凭什么去管人家?

    反而是天地生了你,养了你,它还不要求你要怎样怎样,你尽管去做自己好了,是善也罢,是恶也好,天地生养出来你之后,你尽情去自生自灭吧,你自己担着自己身上的业力和因果在人间徜徉吧!

    行善有报,行恶亦有报,都是自身的干系嘛,关它天地何事呢?

    所以,这天地如何是不仁呢?

    其看似不仁,实则是对众生平等,这是大仁啊!

    善人、恶人,它都一样看待而没有分别心,包括人在内的万物在它那里都和祭祀时用草扎成的刍狗一样,全无高低贵贱、是非善恶之分。

    所以,诸位看官,如果有人告诉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将天地解释为不体恤万物而充满恶意的对象,这种人要么是道德低下,在别有用心地误导你,给你灌输一些负面消极的能量;要么这种人就是智力低下,根本不懂这句话,也不想真的搞清楚,只肆意地运用着自己那大概约等于无的可怜的丁点儿智慧去对这句话妄加揣测,然后就跟你信口胡说,满嘴放屁了。

    当然,也不排除跟你扭曲这句话原意的人可能是个双低。

    所以年轻的看官朋友们,一定要用自己独立的大脑来分辨周遭世界传递给你的信息,是真是假,是曲是直,是善是恶,凭心明辨。

    ……

    再度书归正传。

    老道士既已过了那个任性冲动的热血年纪,便也不会上赶着去惩恶扬善。

    只是去年那一天,于叶子灰院舍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和那群心怀恶念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搁那儿杵着呢……

    老道士如今只依凭道法自然而为,可自身心性毕竟在那儿摆着呢,便正是要依着本性自然而为,当下也便自然是看不得那些发生在眼前的腌臜事情的,若是这种事情离得远一些还就罢了,也算眼不见为净,可这一幕毕竟就在眼前,自己就在千丈外的数百丈高的佛像肩头坐着呢。

    千百丈么,可不就是在老道士眼皮子底下么?

    若是这群人早上几刻,老道士还没坐在这儿,或是晚上片刻,老道士缅怀完故人之后从此处离开,他也就没必要非得替下面的少年出头。

    毕竟,这天下,谁又死不得呢?

    可是……

    真是,来得早,来得晚,都不如来得巧啊……

    所以老道士挥了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了眼皮子底下的一群人,哦对,那群人还带走了三个字。

    如是而已矣。

    而此刻,在叶子灰屋内,老道士正坐在安置着油灯的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桌上除了那盏亮着的油灯外,还有一柄剑,和一个酒葫芦。

    其实从前,老道士身边只有一柄剑。

    是从六百多年前开始,老道士的身边除了一柄剑,还多了个酒葫芦。

    当下,老道士伸手,从剑旁掠过。

    拾起桌上的酒葫芦。

    而后,仰头。

    呷了几口酒。

    然后,没有言语。

    静静地等着酒意挥发。

    也静静地瞧着灯火。

    你说,道士看的是火吗?

    道士看的当然不是火。

    他盯着油灯里的火,可眼里的是光。

    那光里啊,有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是穿着蓝色道袍的意气风发小道士。

    一个是穿着青衣的衣袂飘飘的温柔少女。

    “喂!”

    “嗯?”

    “你好啊。”

    “你好。”

    “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易渊。”

    “哦。”

    “你呢?”

    “嘻嘻,我不告诉你。”

    “好吧……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以后请多多关照。”

    ……

    而慢慢地。

    两个人的影子就在光里重叠到一起去了。

    之所以说叶子灰和老道士年轻的时候像,和那位女子也很像。

    那是因为,年轻的道士,和年轻的女子,他和她本来就很像。

    眼里的光影重叠,许是道士现在的醉意上来了。

    可道士现在的酒量当然不如以前年轻的时候了,但也不至于几口酒就醉了。

    有的时候,醉人的不在酒。

    可能。

    可能是一段回忆。

    一个很长的故事。

    当年本是见色起意。

    不知何时倾了心。

    [①]《老子》五章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王弼注曰:“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天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无为于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则莫不赡矣。若慧由己树,未足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