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田家（下）
田平娃是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睡梦中起来的--昨天晚上和同村的几个酒友喝了一整个晚上的酒，到快天亮他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要不是今天早上要送田莉琳回县里，恐怕他会一晚上地喝过去。
他如今很少下地里去干农活。近年来，他凭着哥哥的一路升迁也是渐渐地在村里发达了起来。起先他哥哥还在当兵的时候，他就把宝押在了副村长李天水的身上。李天水知道他爱偷奸耍滑但碍于老支书田润锁的原因，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也不得不介绍一村里的装缷的活给他。他那些年也挣了个嘴肥肠满。
后来他的哥哥田平安转业回来之后，在县里当了个化肥厂厂长，他又抱住了哥哥的大腿。他把拖垃机卖了，又换成了四轮小卡，把化肥厂的化肥拉到镇里的各个村里售卖。自己挣点运输费。
再后来，他的哥哥当上了县里的副县长，他索性司机也不当了。有哥哥这张王牌，他还怕没有生财之道吗？所以，他就顾起了别人当司机，这下他心更大了，不仅跑化肥厂，还跑水泥厂、建材厂。他当起了村里的“运输大队长”。去年还买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像以前一样，没事就开着这辆车子在村子里转悠。惹得满村子里的人一阵阵的眼红。
当然，他背后打他哥哥名号的事情，他哥哥并不知道。他哥哥田平安和他这个弟弟的性格截然不同，更像他的老父亲田润锁的作派——是一个实干型的领导。而他的所作所为和他在一起住的老支书是心知肚明的。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他这个二小子了，也太宠溺这个家伙了。因为这个家伙的嘴太会哄老头子开心了，凡事只挑好听的说。常常把他这个老爹哄得开开心心的。
就像昨晚，他就对父亲谎称自己朋友搬家，他帮朋友往县城里送一下东西。他知道要是父亲知道自己出去喝大酒，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因为第二天是要送他的宝贝孙女回县城呢。
此刻，田润锁站在了院子里打起了太极。他穿着一身前襟带疙瘩纽扣的白色练功服，扎下稳健的马步，沉着地一边轻轻地推掌，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田平娃的老婆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切菜准备早饭；他的两个孩子没有出现在院子里，很显然还在熟睡当中。
田润锁干了一辈子的基层工作，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以前还爱抽烟，但他现在烟也完全戒掉了——抽多了他的哮喘病就犯了。到那个时候，咳嗽起来真得能要了他的命。他还想好好活着呢——如今他的大儿子在县里当领导，二儿子虽然差了点，但也不缺吃花，几个孙子都茁茁壮壮的。他的清福日子才刚刚开始。
田平娃从窑里走到院子中，还不住地打着呵欠。他和十年前比起来，由于不怎么干体力活了，身上的皮肤似乎都更白净了一些，腹部有些隆起的样子，想来是喝酒喝的。逢松的头发黑油油地背梳在脑后，走起路来一巅一巅的。
这时候，从院子里的东边的窑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她文文静静地呼唤着“爷爷”就轻飘飘地走到了田润锁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她刚刚揉洗好的热毛巾递到了他的手里，“爷爷，擦脸。”
田润锁亲昵地拿起这块纯白的毛巾，脸上溢满了无比喜悦之情。他一共有三个孙子，但唯独对他的琳琳最为疼爱。虽然平娃家的两个他也疼，但究竟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爷孙之间的感情就像人世间的许多感情一样，是十分复杂而细微的。或许是他的平安总不在身边的缘故吧，他反而把更多的慈爱给到了他这个平安的女儿身上。
“现在几时了？”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问莉琳。
“刚过六点。”莉琳说。
“哦，那不迟吧？”
“早着哩。”莉琳从爷爷手里接过手巾，就转身去了洗脸池的方向了。
田润锁抬头向院墙的外面的远方看了看。天色还没有完全地澄亮起来，处在一种似梦似醒的交界状态。四周的左邻右舍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的声响。偶而有一声婴儿的啼哭声，转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依稀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吆喝声，紧接着一声鞭子抽打在牲畜身上发出的脆响——这是勤劳的老农进山了。
今天是周日，本来田莉琳还是在休息当中。但是今天她得回县城参加一个书友会。书友会九点开始，所以她得赶在八点半左右回到县城，这样才不会耽误她热爱的活动。
她二爸田平娃虽然平常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但对莉琳还是很上心的。这其中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愫：首先，莉琳从小几乎都跟着爷爷在这边住，他们建立起了一种很深的感情，这自不必说；再有就是她是他哥平安的宝贝疙瘩、掌上明珠。他这些年所有的成功一多半都是仰仗着他的这个哥哥。所以，他从感情和利益上都得把这个侄女用心一点的。
这个时候，田平娃的老婆桂英已经把早饭从厨房里端到了院子里的方桌上面。她在身前的花围裙上擦了擦油晶晶的手就呼唤着她公公、莉琳和田平娃吃饭了。
此时，田平娃从外面走到了院子里，他已经把他的桑塔纳轿车给发动好了——他听说这样对车好。
三个人各占着方桌的一个边坐了下来。桂英又回到厨房继续炒菜去了。平时他们家只吃两个菜，一荤一素。一到莉琳来了，她的这个二妈就会上心地多炒上一个菜。这已经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所以都没有再叫她，三个人就拿起了白面馒头开始吃开了。
平娃往莉琳的碗里夹菜，热情地说：“琳琳，快吃，这个菜是你二妈最拿手的。你尝尝好吃不？”
莉琳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笑了笑，继续吃饭了。
他又往他爸的碗里夹菜。由于他爸坐在他的对面，离得有一点远。他夹菜的筷子滴滴嗒嗒的把菜油淋了一路。好在老爷子轻哼了一声，只是嘴里嗡声嗡气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由于莉琳在他并没有发作。
吃完早饭后，莉琳背起一个白底黄花的双肩包在田润锁和她二妈桂英的陪同下跟在田平娃的身后就走出了院子。
田平娃打开车后方的车门，让莉琳坐在了后边。为了防止路上冷，他这个家伙还特意拿出一个红艳艳的塑料暖包包在热车的时候就提前放在了车的后座上。
他轻轻关上了后门，打开车子前门，把自己的头一低，圆乎乎的肚子一缩就坐到了前排的驾驶位上。他舒服地往车身后面一靠，系上了安全带。
“路上慢点！”田润锁与桂英在后面一边招手一边呼唤着。但是车门早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车里面只能看见他们招手送别，什么也听不见。迎接他们的是一声长长的喇叭声和车后喷出的白色的尾气。
田平娃上车之后，就打开了车灯。3月份的六点多，天还处在朦朦亮的状态。从宽阔的家门后驶出后不多远，车子就拐进了一条盘旋着的山路里。这条路并不宽阔，像所有你所见到过的山路一样，弯弯绕绕的，非常考验驾驶员的操作技能。
不过这条山路，田平娃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他在最早有拖垃机的时候就走过，后来由笨重的拖垃机换成操控性更好的四轮小卡他还走过。对于他来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把方向盘打死，哪里该回轮。所以他并不像别的人那样怯火这样的山路。
莉琳安安静静地手里捧着温暖的暖宝宝坐在后方，出神地看着外面快速闪过的风景。说是风景其实是有些牵强的——除了两边的黄土垣和枯矮的枝桠就什么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在静静的注视着这亲切的一草一木。虽然她早已离开这个地方有好几年了，看过了大城市许多的高楼大厦和奇花异木，但她的童年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这里的一草一木，她看多少遍感觉也看不够。
他如今很少下地里去干农活。近年来，他凭着哥哥的一路升迁也是渐渐地在村里发达了起来。起先他哥哥还在当兵的时候，他就把宝押在了副村长李天水的身上。李天水知道他爱偷奸耍滑但碍于老支书田润锁的原因，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也不得不介绍一村里的装缷的活给他。他那些年也挣了个嘴肥肠满。
后来他的哥哥田平安转业回来之后，在县里当了个化肥厂厂长，他又抱住了哥哥的大腿。他把拖垃机卖了，又换成了四轮小卡，把化肥厂的化肥拉到镇里的各个村里售卖。自己挣点运输费。
再后来，他的哥哥当上了县里的副县长，他索性司机也不当了。有哥哥这张王牌，他还怕没有生财之道吗？所以，他就顾起了别人当司机，这下他心更大了，不仅跑化肥厂，还跑水泥厂、建材厂。他当起了村里的“运输大队长”。去年还买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像以前一样，没事就开着这辆车子在村子里转悠。惹得满村子里的人一阵阵的眼红。
当然，他背后打他哥哥名号的事情，他哥哥并不知道。他哥哥田平安和他这个弟弟的性格截然不同，更像他的老父亲田润锁的作派——是一个实干型的领导。而他的所作所为和他在一起住的老支书是心知肚明的。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他这个二小子了，也太宠溺这个家伙了。因为这个家伙的嘴太会哄老头子开心了，凡事只挑好听的说。常常把他这个老爹哄得开开心心的。
就像昨晚，他就对父亲谎称自己朋友搬家，他帮朋友往县城里送一下东西。他知道要是父亲知道自己出去喝大酒，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因为第二天是要送他的宝贝孙女回县城呢。
此刻，田润锁站在了院子里打起了太极。他穿着一身前襟带疙瘩纽扣的白色练功服，扎下稳健的马步，沉着地一边轻轻地推掌，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田平娃的老婆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切菜准备早饭；他的两个孩子没有出现在院子里，很显然还在熟睡当中。
田润锁干了一辈子的基层工作，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以前还爱抽烟，但他现在烟也完全戒掉了——抽多了他的哮喘病就犯了。到那个时候，咳嗽起来真得能要了他的命。他还想好好活着呢——如今他的大儿子在县里当领导，二儿子虽然差了点，但也不缺吃花，几个孙子都茁茁壮壮的。他的清福日子才刚刚开始。
田平娃从窑里走到院子中，还不住地打着呵欠。他和十年前比起来，由于不怎么干体力活了，身上的皮肤似乎都更白净了一些，腹部有些隆起的样子，想来是喝酒喝的。逢松的头发黑油油地背梳在脑后，走起路来一巅一巅的。
这时候，从院子里的东边的窑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她文文静静地呼唤着“爷爷”就轻飘飘地走到了田润锁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她刚刚揉洗好的热毛巾递到了他的手里，“爷爷，擦脸。”
田润锁亲昵地拿起这块纯白的毛巾，脸上溢满了无比喜悦之情。他一共有三个孙子，但唯独对他的琳琳最为疼爱。虽然平娃家的两个他也疼，但究竟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爷孙之间的感情就像人世间的许多感情一样，是十分复杂而细微的。或许是他的平安总不在身边的缘故吧，他反而把更多的慈爱给到了他这个平安的女儿身上。
“现在几时了？”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问莉琳。
“刚过六点。”莉琳说。
“哦，那不迟吧？”
“早着哩。”莉琳从爷爷手里接过手巾，就转身去了洗脸池的方向了。
田润锁抬头向院墙的外面的远方看了看。天色还没有完全地澄亮起来，处在一种似梦似醒的交界状态。四周的左邻右舍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的声响。偶而有一声婴儿的啼哭声，转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依稀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吆喝声，紧接着一声鞭子抽打在牲畜身上发出的脆响——这是勤劳的老农进山了。
今天是周日，本来田莉琳还是在休息当中。但是今天她得回县城参加一个书友会。书友会九点开始，所以她得赶在八点半左右回到县城，这样才不会耽误她热爱的活动。
她二爸田平娃虽然平常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但对莉琳还是很上心的。这其中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愫：首先，莉琳从小几乎都跟着爷爷在这边住，他们建立起了一种很深的感情，这自不必说；再有就是她是他哥平安的宝贝疙瘩、掌上明珠。他这些年所有的成功一多半都是仰仗着他的这个哥哥。所以，他从感情和利益上都得把这个侄女用心一点的。
这个时候，田平娃的老婆桂英已经把早饭从厨房里端到了院子里的方桌上面。她在身前的花围裙上擦了擦油晶晶的手就呼唤着她公公、莉琳和田平娃吃饭了。
此时，田平娃从外面走到了院子里，他已经把他的桑塔纳轿车给发动好了——他听说这样对车好。
三个人各占着方桌的一个边坐了下来。桂英又回到厨房继续炒菜去了。平时他们家只吃两个菜，一荤一素。一到莉琳来了，她的这个二妈就会上心地多炒上一个菜。这已经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所以都没有再叫她，三个人就拿起了白面馒头开始吃开了。
平娃往莉琳的碗里夹菜，热情地说：“琳琳，快吃，这个菜是你二妈最拿手的。你尝尝好吃不？”
莉琳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笑了笑，继续吃饭了。
他又往他爸的碗里夹菜。由于他爸坐在他的对面，离得有一点远。他夹菜的筷子滴滴嗒嗒的把菜油淋了一路。好在老爷子轻哼了一声，只是嘴里嗡声嗡气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由于莉琳在他并没有发作。
吃完早饭后，莉琳背起一个白底黄花的双肩包在田润锁和她二妈桂英的陪同下跟在田平娃的身后就走出了院子。
田平娃打开车后方的车门，让莉琳坐在了后边。为了防止路上冷，他这个家伙还特意拿出一个红艳艳的塑料暖包包在热车的时候就提前放在了车的后座上。
他轻轻关上了后门，打开车子前门，把自己的头一低，圆乎乎的肚子一缩就坐到了前排的驾驶位上。他舒服地往车身后面一靠，系上了安全带。
“路上慢点！”田润锁与桂英在后面一边招手一边呼唤着。但是车门早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车里面只能看见他们招手送别，什么也听不见。迎接他们的是一声长长的喇叭声和车后喷出的白色的尾气。
田平娃上车之后，就打开了车灯。3月份的六点多，天还处在朦朦亮的状态。从宽阔的家门后驶出后不多远，车子就拐进了一条盘旋着的山路里。这条路并不宽阔，像所有你所见到过的山路一样，弯弯绕绕的，非常考验驾驶员的操作技能。
不过这条山路，田平娃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他在最早有拖垃机的时候就走过，后来由笨重的拖垃机换成操控性更好的四轮小卡他还走过。对于他来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把方向盘打死，哪里该回轮。所以他并不像别的人那样怯火这样的山路。
莉琳安安静静地手里捧着温暖的暖宝宝坐在后方，出神地看着外面快速闪过的风景。说是风景其实是有些牵强的——除了两边的黄土垣和枯矮的枝桠就什么也没有了。
但她还是在静静的注视着这亲切的一草一木。虽然她早已离开这个地方有好几年了，看过了大城市许多的高楼大厦和奇花异木，但她的童年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这里的一草一木，她看多少遍感觉也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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